继志生，生长于青岩。青岩之山，草木蓊密，清润袭人，冬夏不易；触目凝眸，莫非翠碧，求夫异见，则莫能得也。一日，客有过庐而言曰：“吾闻西蜀之中，山曰峨岷，积雪千古，皎洁嶙峋。炎威如烧，皓质不磷；琼岫瑶岛，高出西垠。曷往观之，亦足以荡灵襟而濯垢氛也”？予谢弗能得。壬申之春，予以蜀国之召，特有万里之行。于是发双溪，泛钱塘，过采石，越潇湘，蹈巫峡，溯瞿唐，憩锦城之泮水，观至国之清光。顾瞻所谓雪山者，虽邈在数百里之外，固常呈形于几席之上；孰云远得，其髣髴亦时时衒色于目睫之旁也。予见而悦之，即欲抵其麓，跻其巅，挹寒辉而涤熇闷，引真白而返吾之天也。今来几月矣，有志莫遂。惟是中秋之夕，月朗星晰，精神澹然，恬一无二。童子在隅，枕肱假寐，两睫未交，有一丈人越自西至：华颠皓鬓，冰肌玉腻，披氅鹤之翩跹，表素衣之明丽。禹步徐行，植杖于地，揖余而言曰：“闻子久处乎青，而慕乎白，吾将与子论至白之物乎？夫天下之至白者，雪也。夫雪，洁其质而素其姿，降自天而不污于泥，远炎热而不常有，纵加涅而不为之缁。其普遍也，见同仁之德；其凛烈也，示不可犯之威。是故天地以之而呈瑞，丰歉以之为蓍龟。虽然，此特泛言其常耳；若夫居于崖者，又有异焉。夫崖，峭峻矗拔，挺出天表，杳冥穹隆，殆与人绝；爽气萧森，天风发越，倏焉变态，严凝肃杀。故雪之居其间者，质固魄凝，岁积月增，聚千古之素体，成一色之皓形，当六月而不为之动，奠西土而安其宁。比向之所言，候时而降、划时而融者，不其异体而同名也”？于是言毕，复击节歌曰：“雪兮雪兮，质何洁兮；崖兮崖兮，民具瞻兮；雪因崖而久，崖因雪而著；二者固皆天地造化之功，吾以其久而不渝，此所以取誉也”。歌毕，有风泠然来自中天。予方倚歌而和，促席而前，回首视之，丈人不知其所往焉。越数日，成都杨先生某持卷以请文。予启而视之，则“雪崖”号也。予曰：“呜呼！畴昔之夜，扣门而告我者，非先生也耶”？先生笑而不答，予亦默解其情，因书之于卷，以与先生定夫清白之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