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少时侍食于母侧。适吾饭中有蝇。遽发怒而笞炊婢。即仰视慈颜。则似有不豫色矣。忽念古之人婉容愉色。柔声以事亲。今吾之不肖。何若是耶。自此而惕悔焉。凡女仆犯罪。必禀于亲庭而唯命之从。虽或杂尘埃。或入蝇蠹。难以堪吃。而不形言语。唯自择食。于忿怒上。因以惩焉。未尝以血气之发而妄一杖于人。至于亲没之后。犹不改此心。朝夕之供。安于粥饭而已。到此老大之年。辄念儿时不孝之咎。追恨不已。呜咽而题。
哀哀孤露怀，欲说还塞喉。
惟家值不造，单传若缀旒。
余生幸为男，举室重如球。
仅离慈母乳，见抱王父裯。
误识珷玞质，反拟千里骝。
狎恩何所惮，对食必恣求。
曾大母寿考，庋藏甘旨优。
刍豢饫我口，菽麦不辨秋。
犹记森森仪，先人定省修。
天何不我恤，降割偏此稠。
青羔岁连祸，黄口巢独留。
茕茕双帷殡，惨惨两孀膢。
吾母奉姑孝，不间称里州。
嗟余不肖子，天资最是魗。
不承亲颜悦，唯索桃栗偷。
任痴多执拗，长者谁导猷。
童子莫言昧，孩提爱绸缪。
独思免怀时，层下庸人羞。
及年十有三，未分鱼鲁游。
孟母三迁教，始行十脡脩。
读尽十九史，还家期一周。
子职虽粗解，恃爱犹自由。
只贱口腹养，焉贵心志收。
饮食不如意，卒遽为咆咻。
蒙此断葱正，忽启迷衷休。
一夕悟昨非，百行知声柔。
参乎叱吒音，元不及马牛。
商也十哲贤，尚戒爱踰慺。
恭为修职分，窃自思前俦。
变化偏气质，或可云矫揉。
因念一朝忿，恐贻父母忧。
仰体不迁怒，铭铭无相犹。
俄羡反哺乌，几悲树撼飗。
泣笞那复得，扣膺望松楸。
然若事生存，敢忘谓冥幽。
百年无尽恨，但贻沈痾愁。
一息不弛痛，服中即远辀。
玆当酒肉设，不忍遽下觓。
寸草难报辉，追远是可谋。
祀事唯己奉，家业付儿投。
全归计兢兢，岁月空悠悠。
浮沤人间世，几枹不孝尤。
脉脉多少绪，个个不胜筹。
衰迟已迫稀，光阴无前头。
精力已耗竭，浇展难陟丘。
自少显扬志，到此益悲恫。
劬劳何处报，昊天徒与侔。
读得蓼莪诗，泪与河水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