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名滑邑,剳承常故墟,汉之东郡,唐之义成军。邑西南二里,即瓠子堤。北去大伾、宣防半舍馀。又西北距善化三山五十里,山即黎阳。又西距大行四十里许,至淇泉三五里而近。泉名三水合流,曰淇门,有三会台。今成均祭酒宋公仲敏,先尊大参忠肃公在日,尝讲西亭,瓠堤之侧,以西隐。仲敏由齿贵胄馆,擢进士第,为郎官。官满,更筑草亭其间,号白云茅屋,富贮经史子集、法书名画。窗户云气时来,与博山炉烟氤氲交错,因复扁其室曰 “自怡所”。国朝徵诣公车,历官琼署,掌教上庠,六馆诸生,朝研暮覃,罔敢堕窳。今春南宫得士四百七十馀,监生居三之一。皇上缘是益加倚注,不允以悬车之年乞休,赐焉。仆备官春坊,谬蒙推重,谓某楚彦,颇能楚声也,嘱赋其所谓 “白云茅屋”。既不获已,而为之赋曰:
白云之云,茅屋之屋。
吾意其触石起,经檐宿,蔼林霏,度窗曲。
因风曳曳之来,和日蒸蒸而定;
随椽叠叠之铺,代瓦层层之簇。
爰乘冬隙之休工,岂俟来春之播谷。
不炊而暖散晴烟,不雨而润回纯束。
任满地而谁其为扫,从养贞而自觉不俗。
匪河阳而望入亲舍之思,匪瀼西而吉卜杜陵之居。
此滑台隐君子所为,得兼二者之清致,而克显先世之忠也与?
且夫烟霞栖迟,隐者所甘心也,而胡独爱白云之卷舒?
厦屋帲幪,人情所同欲也,而胡独爱茅屋之萧疏?
得微以不堪持赠,而仅足吾人之自娱也与?
又微以所取索绹,而可还结绳之古初也与?
不则以其深可为家,而致诗客之停车。
兴在归赴,而为文翁之剖符与?
噫!
是皆未会其趣之深,而徒得其迹之粗者也。
南临瓠子之堤,北距大行之山,宣防、黎阳之揽乎其形胜,淇水、泉源之闻乎潺湲。
河流于此乎喷薄,林阜于此乎回环。
宜云气之所从自出,而仕者之所为投间也。
观其原本,夫云结在山川,度傒缥缈,从龙蜿蜒。
或散或聚,或断或连,非岚非雾,非霭非烟。
横亘山腰,白虹卧地;
孤飞空半,玉马行天。
细萦丝丝之缕,轻腾薄薄之绵。
当西亭之所庄,每欲去而欲旋。
始傍溪而欲去,终抱石而如眠。
念忠肃之在日,以供悦于目前。
既与为霖而济旱,复随还山而引年。
慨前修其已矣,尚白云其依然。
则有令子相贤,肯搆是事。
谓云须无心而隐,则先志。
屋不于云缔创,何义?
云而不屋,飘散无际。
乃不剖劂,因山之材;
乃不埏埴,于茅之易。
重重束缚之密,密密涂泥之塈。
多八九之间,宽容数亩之地。
瓮牖一窍之开,绳枢大朴之制。
捲帘而素练斜拖,拄笏而云气随至。
香馥馥兮博山水沉,白粉粉兮垣墙薜荔。
都迷松径何许,鹤声不见。
竹篱惟闻,大夫是远。
谢世纷,净扫尘踪。
我读我易,我乐我躬。
河图洛书,穾极点点之数;
夭根月窟,往来六六之宫。
窗前有点检之篇,门外从叆叇之封。
此则山人所乐在乎白云茅屋之中。
心倦而休,意行所在,或采芝木,或寻兰佩。
横遮谷口,疑蒸雨后之晴岚;
浓抺山椒,惊失晓来之翠黛。
到穷处而水源可探,看起时而诗情与会。
此则山人所乐,在乎白云茅屋之外。
方其未尝是云屋也,盛年科名,故家文献。
出宰百里,郎星朗见。
曰融潘岳之春花,满河阳之县。
喜招隐之赋成,谐送初之始愿。
奚其甚焉,既葺是云屋也。
养浩林泉,放情丘壑。
结社渔樵,订盟猿鹤。
已其分于退休,谅何心于好爵。
胡束帛之见徵,远暮年之素约。
乃登金门,乃觐我皇。
乃承涣渥,乃官上庠。
孔庭两丁,资尔代祭;
生徒六馆,资尔纪纲。
虽引年之屡恳,岂圣主之能忘。
回思白云,幸苍狗之未变;
惊心茅屋,恐苍苔之易荒。
至是则向之白云,今且出而从九重之飞龙矣。
向之茅屋,今且廓而为多士之栋梁矣。
念云屋之久别,渺山河之相望。
要四老于橘中,会耆英于洛场。
询往事于瓠子,得遗迹于宣防。
以此晚景,际此时康,而还得颛此西亭故隐之白云,居此秋风不之草堂。
圣主优容之赐,老臣暮景之祥也。
遂书此赋,下以写徵君归隐之志,上以效臣子《天保》之章。